-
2009-02-22
阿拉木图:迷失与追忆 - [《商务旅行》专栏]

松林深处,石质长明灯中的火焰仍在舞动,清洁工大妈仍在尽职地洗刷旁边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十余米开外气势雄浑的石雕群像,仍是年轻人拍婚纱照时必选的背景。那是1941年莫斯科保卫战中牺牲的28位士兵纪念像,个个面容坚毅,是他们喊出了那句苏联卫国战争中最著名的口号:“我们已无路可退,因为身后就是莫斯科!”
暮色如忧愁一般掩上来。阿拜广场上的苏式大喷泉瞬间绽放,水声喧嚷;电线杆上的喇叭里飘送出俄语老歌的旋律,和着纳凉的人们隐隐的谈笑声,将在共和国宫前石阶上静坐的我们,一起摇荡进某个似曾相识的时空缝隙。头顶上那道宽厚的、有龙鳞般装饰的镀金屋檐,仍与斜对面高楼的金色王冠式屋顶相映生辉。不过,近旁电影院墙上歌颂青年工农兵的浮雕边上,怎会出现一张好莱坞喜剧《You Don't Mess with the Zohan》的俗丽海报?
我们身处的这座“迷失之城”,并非莫斯科,而是距莫斯科4000公里之遥的阿拉木图(Almaty)——深藏于天山西麓的“苹果城”,哈萨克斯坦共和国的前首都。60多年前在莫斯科捐躯的那28位苏军316师勇士,也全是哈萨克人。
要想追溯前苏联帝国与他麾下的众多加盟共和国之间的恩怨纠缠,当真是千头万绪,欲说还休。不过,当我们来到这距离乌鲁木齐仅仅1个半小时航程、人们的面孔也跟新疆人颇为相似的地方,第一个深切的感受便是“lost in translation”。除了机场有一些英文指示牌外,这里仍是俄语世界,当然,如果你能讲哈萨克语,哪怕是维吾尔语、土耳其语,也能很快接上“地气儿”。不幸的是,我们来自被英语“全球化”的另一个世界。
看错了地图,因此我们在城区跋涉了近两个小时找寻食物,越走越荒僻,饥肠辘辘——其实大片餐馆就在离我们的酒店不到500米的另一条路上。好容易撞见一家从装饰风格上看貌似希腊餐厅的小馆子,树阴下有小盆花草簇拥的露天座倒还差强人意,然而,菜单上半个英文都无,侍应生男孩只会“hello”和腼腆微笑,我们说了半天“spaghetti”,他才一脸迷茫地点了下头。之后他抓来了一份有不甚清晰的菜肴图片的台历,我们喜出望外,对着上面从形态和色泽上看很像牛羊肉的东西指点一阵,结果enjoy到一顿“全鸡宴”:每人一碗汤水油腻但味道寡淡的鸡肉炖意面,share了一份勉强及格的核桃炒鸡丁,以及一盘味道怪异的甜椒烤鸡肉串。
沟通障碍有时也会带来意外的好处。第一次经过阿拉木图是为了转机去这个国家的新首都阿斯塔纳。刚走出候机厅拍了几张数码照片,我就被5个戴着大盖帽的保安团团围住,其中一位将我带进一间小屋子,用有限的英文单词告知我此处不许拍照。“Ok,I can delete these pictures.”我当场删给他看,然而他似乎并不满意,不停地说“你违反了规定”,一边眨眼,一边用手比划往嘴里扒饭的样子。“请他吃饭?要钱!”我终于恍然——看来西方对于这个国家“贪腐”的批评并非全无依据。我装作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断地用英语重复:我是记者,我和同伴来到中国的友好邻邦是为了采访纳扎尔巴耶夫总统。想必那个姓氏对他有一定的威慑力,当我最后把零钱包打开给他看,里面只有几个10元、20元坚戈的硬币(约120元哈萨克斯坦坚戈能兑换1美元,而机场1瓶矿泉水的价格是500坚戈),他沮丧地摇摇头,摆手说,“go,go”。
第一次途经的小插曲,第二次进入之初的小尴尬,对我们的困扰并不长久。
阿拉木图很快展现出它的魅惑力:开放、封闭、活力、陈旧、优雅、粗野、沉厚、浮躁、闲适、忙乱、奢华、清贫……众多彼此对立的词汇都可以加诸其身,又糅合无间,有点类似十年前的上海,但因了它独特的地理和人文环境,构成更多元,风味更浓烈。
阿拉木图据说是世界上离雪山最近的城市。市区铺展于古丝绸之路故道上肥沃的七河流域绿洲,海拔不过六七百米,但它的南缘却紧倚天山山系的外伊犁阿拉套山脉,高耸连绵的雪峰如同青空中奔涌而来又突然冻结的波浪,形成壮观的天际线。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出租车在似乎无穷无尽的绿荫中穿行,木质民居散落其间,市中心的建筑密度也很低,以致我们错觉自己一直没走出郊区。天山上淌下的数十条溪流为这个城市众多的公园和随处可见的喷泉提供了源头活水。
夏季的白天,城里闷热难当,但只要花200坚戈乘公交车半小时,就可以爬升到海拔1500米的麦迪奥(Medeo)高山滑冰场,空气骤然清爽,森林、野花环绕。此处是前苏联有名的体育场,创下过很多世界纪录;08年4月北京奥运圣火传递亚洲首站即在此处,第一棒火炬手便是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可见其跟北京的“交情”的确不一般。据说再往上走,雪峰之间有比新疆天池更壮阔的大湖。
后来认识了哈萨克青年企业家协会的主席达尔别科夫,他热情地载我们出去吃饭,才知道阿拉木图比较私密的高级餐厅和Club都在山上,离雪山越近越高档。达尔别科夫自己有一家媒体公司,主营业务是采购美国电视剧和综艺节目回国播放。对他经常接待的那些外国生意伙伴和朋友来说,阿拉木图是中亚的“乐土”。
阿拉木图一度归属过清朝政府的管辖,1854年后成为沙俄的“韦尔内”,是土耳其斯坦-西伯利亚铁路线上的重要中转站。在著名的“中央博物馆”,可以沉浸于这片土地更为悠长复杂的历史:远古时代猛犸象的皮肤化石、突厥人的“草原石人”、蒙古金帐中的狼皮壁毯、苏俄时期被流放者和战争牺牲者的照片墙……虽然没看到镇馆之宝“黄金人”(公元前4世纪游牧于此的萨基人王族武士墓葬),但仅仅那个时代的一条黄金腰带就足以令人叹服:在宽不过3厘米、长不过70厘米的黄金薄片上,镂雕了20多组动物和人物,狼群、雕隼、赤鹿、马匹、猎手、骑龙飞天的巫女,一部元气淋漓的微缩版草原史诗。
23岁的纽约男孩James成为我们的“拯救天使”。他是保加利亚后裔,会俄语,目前在哈萨克斯坦经济管理学院做英语助教。除了跟采访对象联系,他最擅长的就是帮我们跟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我们住在市中心最老牌的哈萨克斯坦饭店,就是那座有王冠式屋顶的地标建筑,建于1970年,外面威风犹存,里面的房间窄小陈旧,且没有空调,却最少要160美元一晚。酒店有几辆古董级的白色奔驰供出租,提供收据,但无论到多近的地方都是1000坚戈以上,没得商量。有了James的向导,我们惊讶地发现,大街上跑着的几乎每辆车都可以随时“变成”出租车,驾驶者很乐意赚个几百坚戈的外快。当然,愿意停下载客的大都是车型老旧的大众、雪佛莱,偶有1970年代款式的奥迪或奔驰,那些簇新的宝马、保时捷和雷克萨斯们自然对扬手的路人不屑一顾。
一旦接触到这个城市的高端商务人群,那个久违的英语世界多少又回复了常态。自从1991年独立后,在和俄罗斯保持微妙的“良好关系”的同时,哈萨克斯坦的国际政治和经济交往很自然地向美国和欧洲倾斜。1993年4月,哈萨克斯坦第一个与外国公司合资开发里海石油资源的协议就是在阿拉木图签署的,那份与美国雪佛龙之间长达40年、总投资高达200亿美元的合作开发协定被视为中亚地区与全球经济接轨的“世纪契约”。
十多年来,哈萨克斯坦是独联体国家中经济转型最为成功的,没有经历过多少像“休克疗法”那样的苦痛。一个“新富”及“超富”阶层迅速崛起,我们遇见的年仅38岁的Nurlan Kapparov便是其中的一位明星。他是该国最大的私人企业Lancaster集团的主席——这个多元化巨无霸拥有自己的油井、矿山、船队,并涉足金融、电信和酒店业,在中国知道的人甚少,在俄罗斯、土耳其及欧洲市场却名头不小。Kapparov本人的经历更是一部传奇:前苏联尚未解体时,20刚出头的他便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国家独立后,他投入公共部门,28岁便出任国家石油公司总裁,还担任过能源与矿产资源部的副部长;因为国内利益集团的纠葛,他曾一度出走美国到哈佛念书,拜在迈克尔.波特门下,后来回国复出商界时,便把波特推荐给纳扎尔巴耶夫,帮助分析哈萨克斯坦的国家竞争力。“我跟总统很熟,经常见面,他行事果断,但也很善于倾听建议。”说起跟纳扎尔巴耶夫的私交,他略显兴奋。Kapparov的下一个“梦想”是和政府合作,打通从中国西部经哈萨克斯坦到达欧洲的公路运输网,那将是继现有的铁路“欧亚陆桥”之后又一条“新丝绸之路”。
对于土耳其裔的Sarimsakci来说,他最大的梦想则是使阿拉木图成为中亚的“奢侈之都”。我们住的哈萨克斯坦饭店高130米,38年来一直是城中最高建筑,不过现在,Sarimsakci担任执行董事的Capital Parnters地产公司开发的150米高的阿森泰大楼打破了这个纪录,楼中将入驻这个国家第一家万豪酒店。他在刚完工的大楼5层办公室接待我们,窗外的雪山近在咫尺,景观无敌。大楼所在的“阿森泰花园”还包括A级写字楼、万豪公寓、购物中心、健身中心与IMAX影院。“我们的商场将是中亚最大的奢侈品购物中心。不仅本地顾客,周边国家的人都不用再跋涉到莫斯科去买东西了。”不过要吸引那些从未进过这个市场的奢侈品大牌入驻,还需一番游说。“我和LVMH集团谈得挺好,他们对哈萨克斯坦的看法非常正面!”三个月后,我从一位朋友那印证了Sarimsakci的话:她曾在LV乌鲁木齐新店开张时和LV的全球总裁Yves Carcelle一道吃饭,Carcelle故作神秘地说接下来马上要飞去一个叫“Almaty”的地方考察一个更exciting的新店址。我不由大笑:那个地点我已经先行“考察”过了。
据说阿拉木图位于地震带上,不宜建高楼,但在阿森泰大楼所处的比老城区地势高一个“阶梯”的AL Farabi大道两边,不少高楼正在疯长。“2011年我们还会在这引入丽兹.卡尔顿酒店。” Sarimsakci双眼放光。
阿拉木图追赶国际潮流的劲头确实令人兴奋,不过对于我个人来说,更为留恋的还是乘坐慢悠悠的缆车到Kok-Tube山(哈萨克语意为“绿色山丘”)上看日落;或者,翻着一本捡来的旅游杂志上的图片,去老城区寻觅一座堪称苏俄式建筑风格经典的公共澡堂。有轨电车的清越铃声由远及近,划破午后安静的林荫路,一位手拿乐谱的中年男人小快步跨过细细的轨道,不知为何,这个场景牢牢地嵌于我的记忆中,不时浮现。
阿拉木图并非让人一见钟情之地,却是如同嚼橄榄般,在离开后仍能让人不断回味。企望这座城市未来达成她的诸多新梦想时,那些丰富而感性的细节仍能完好保存,不要如同中国的很多城市那样,失去之后,徒留惆怅,只余追忆。
2009年2月号
-
2008-12-03
通往时光的符咒3 - [Travel+Leisure]

唐招提寺著名的金堂正在落架大修,未能得瞻真面;收藏鉴真坐像和东山魁夷八幅障壁画的御影堂也未开放。然而那些讲堂、角楼、偏院,甚至仓库的气场已经足够强大,如御敦煌之风。后院密密的杉林间有小道通往鉴真墓,阳光清而碧,在杉林底部毡毯般的青苔上游走,明灭之间,正是王维诗境。这里的御守也分外清奇,有仿金堂顶端盛唐风格的鸱尾而作的金色御守,跟井上靖的《天平之薨》颇有渊源,守护的是旅人怀古之心;有微缩金堂千手千眼观音塑像手中所持风铎的“铃守”,青铜质地,铃声微小却清越,可以荡烦涤尘。
御守的形态变幻多端,最纯正的形式还是扁扁的长方形小布包,质地或棉、麻,或绢、锦。外表的色彩、纹样、字迹精致优美,里面也绝不含糊。唐招提寺的千手观音御守里,藏着层层包裹的一小张宣纸,上绘千手观音像,题着菩萨名号。附近的白凤时代古刹药师寺的“般若心经守”,长仅6厘米,宽不过3厘米,蓝色锦缎的封皮下真的是一部一丝不苟的袖珍经书。
随着身边御守数量的增多,道边枫叶上的红彩似乎也渐渐浓郁。只一恍然,已置身京都天龙禅寺曹源池畔。寺庙几经兴废,700年庭院依旧,借着背后岚山层次分明的秋景,传递着无声的偈语。“曹源”二字,便是破译禅机的密码,开掘这池子的梦窗疏石和尚是否真的在梦中听到了来自东土曹溪的隐隐佛唱?梦窗一生沉浸于诗词书画,兴俳句,创茶道,造园林,是个彻底的审美主义者,同时又是“五山禅僧之祖”和“七朝国师”,煊赫权势于修行精进是羁绊还是助力?天龙御守宽大而庄严,仿佛已把所有答案印在我的掌心。
从曹源池到镜湖池,需要等待60年的光阴,或许只需要半小时的电车加一小时步行,或许只需又一个恍然。“金阁处处皆在,在现实中却看不见”,三岛由纪夫说。那么,眼前与夕阳争辉,垂影于池心的三层亭阁也只是一个快要融化于空气中的金色泡影?影子微微摇晃,却并不破碎。也许这是阴阳师晴明所说的一个“结界”,布下结界的正是楼阁深处供奉的至尊——不动明王。金阁其实只是一座叫做舍利殿的建筑,舍利殿只是一座叫做鹿苑寺的庙宇的一小部分,这些都不重要;周遭的青松绿屿、红枫锦鲤,以及被这京都第一胜迹笼聚的鼎沸人声,也都不重要。
点破这迷离结界,其实只需一位小和尚的欢快童音,这便是我们熟悉的一休哥。金阁寺的前身,是室町幕府掌门人足利义满的府邸。这位统一日本南北朝,权倾一时的将军,正是卡通片中经常被一休哥调侃得灰头土脸,唯有吹胡子瞪眼的那一位。在所谓真实的世界里,8岁的一休和尚曾在镜湖池边与足利义满见过一面。因了这一面之缘,金阁寺如今最受欢迎的便是“一休御守”,佑护儿童的智慧与学业。这位皇室弃子,兼具济公与八大山人气质的智者,一生漂泊,但人们只愿意用想象记取他儿时的音容。
“大金阁的内部藏着模样完全相同的小金阁,让我联想到犹如大宇宙中存在着小宇宙似的无限的呼应”。每一个御守,或者护身符,也是一个小宇宙。时间、地点、人物、过程,某个眼神,片言只语,某种意念,统统纳须弥于芥子。对护身符的痴迷与收集,与其说是想被守护,不如说是想要守护,守护住一段段珍贵的时光切片,点亮那些可能沉入庸常与虚无的日子。
金阁沉入暮色,等待吞吐月华。抓住一辆的士,辗转下一个结界。一条戾桥边,有着五星符号的御神灯已然点亮,一位老者虔诚地许愿,摇动檐前垂下的长绳。
“看,这就是当时带给你们的那种。这边还有更酷的。”神社外简朴的桔梗庵中,F说。对街又惊见一家商铺,放着鬼气森森的音乐,那是因为电影的一度风行而诞生的“阴阳师”主题店,各种神秘主义的道具鱼龙混杂。在为年轻人设计的T恤或明信片上,晴明一会是留着小山羊胡、戴着高帽的滑稽书生,一会是像圣斗士那样的帅哥;而在用传统手工“西阵织”制作的书签上,晴明的白色狩衣飘飘若仙,脸部却只有一线轮廓,没有绘上五官。哪一个是晴明的真面目?用晴明的话说,那只是一个“咒”。
神佛菩萨,也许只是人心投映的一个个咒。这么多的御守,加起来可以在银座换件不大不小的奢侈品,但一般的奢侈品绝非符码,解不开一个个通往神秘欢乐时光的咒语。
the end >>
-
2008-12-03
通往时光的符咒2 - [Travel+Leisure]
*法隆寺圣德太子堂
亲手在日本获得第一个御守,是在奈良西郊斑鸠町的法隆寺。那是一个由枣红、豆绿、雪青三色锦缎拼就的小方布包,正面四朵银灰色的“唐花”簇拥着中央烫金的团花凤鸟纹,以及竖行的“交通御守”四个金字。正如佛爷、菩萨、罗汉、金刚等等各司其职,御守们也有分工,有统管一切的吉祥如意守,更多的则负责除厄消灾、祛病延年、学业智慧、交通安全等专项事务,还有佑护心智清明或意志坚定的,其对人身心的体贴可谓无微不至。彼时共有五款不同色彩的御守排列眼前,与寺庙一脉相承的古雅气息,令我见猎心喜,不由脱口而出:“一样来一个吧!”身边的友人F赶紧劝诫,“悠着点,这才刚开始,后面的寺院神佛多着呢。”一年前和F在穿越英格兰北部的火车上闲聊的时候,尚无从想象自己这么快就能在烂漫的红叶季节,游历早已于川端康成的文字中熟稔的古都。F从上海到东京留学多年,却在伦敦与我相识。车窗外昏暗而冷湿的冬夜如此悠长,车窗内的清谈也漫无边际,从工作、学业一直延展到青涩年代模糊而温暖的集体记忆,包括铁臂阿童木、小狮子雷欧、一休哥和机器猫。那段时间我太太正在上海家中沉迷于一个1000年前“云一般的男子”,以及这位老是身穿白色狩衣的男士的密友——一位能把笛子吹得神鬼迷途的轩朗武士。白衣男士名唤安倍晴明,家住平安京(今京都),是一位飘逸不羁,通晓神秘力量,禀天地之心而为的阴阳师(占卜师);音乐家武士名叫源博雅,心地高贵,行事磊落,有六朝风骨。这两位倜傥的古装版福尔摩斯与华生,联手破获了诸多案件,只不过作案者非精即怪,其中不乏能吟咏白居易诗集的风雅女鬼。一位天竺乐师的精魂,甚至跨海追踪,从皇宫中盗出他150年前在大唐制作的一柄紫檀“玄象”琵琶,于朱雀门上彻夜弹奏,后来终于在晴明与博雅二位的帮助下了断千古郁结之气。其实只是一位笔名“梦枕貘”的作家从故纸堆中铺陈演绎出的系列鬼故事,然而诗酒雅乐相伴,迷幻中少却凄厉阴森,别有风流蕴藉,宛然新版唐人传奇,连带我也微醺其中。不料英伦火车上对坐的这位,也是晴明粉丝,更兼看过漫画和电影,说来倍觉投机。忽忽两月之后,F竟然空降上海,携来神秘礼物一件:一个绘有花草的宝蓝色珐琅小球,结以金色丝绳,旁边坠着金色小铃铛和一面银色小圆牌,牌上镌着一个奇异的红色五角星图案。这件护身符是何来头?原来她踏雪访京都,居然找到了一间“晴明神社”!红色五角星正是代表晴明法力的符咒。而神社边鸭川河上的那座桥,仍叫“一条戾桥”,千载未变。迷人的传说和小说居然有了实物可以印证,怎不叫人爱若珍宝。不过太太颇有晋人之风,某次与一友人茶聚,意外得知当天竟是对方农历生日,手边别无他物,便慷慨将晴明护身符赠予。其实事后我俩都微有些怅然。初遇法隆寺,怅然便已翻作欢然。确实,这只是奈良的第一站,后面的寺院神佛还多,京都和晴明更在后头,不过,每一个御守似乎都是其出身地精气所聚,让人难以割舍。仅仅两个月前,另一位住在德国的好友H刚刚造访过这里。法隆寺是日本第一处世界文化遗产,有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建筑群,简素大气,是纯正的隋唐风韵。这里也是日本雅乐的发源地之一,H的前来,正是为了一睹那传说中寺院的创始人――圣德太子所珍爱的一支中国“尺八”箫。那个久远的时代,鉴真尚未东渡,而中土的文章典籍、图样织物和丝竹管弦,早已随着佛的足迹,从朝鲜半岛源源进入扶桑。H在科隆莱茵河畔的闲散阳光下一晒就是十年,从德国文学转到经济学,近来又投身推广太阳能的事业。这位老姐加入了科隆大学的一个学生“雅乐团”――据说是欧洲唯一的雅乐团,担任吹笙,偶尔也打打鼓。团员中有德国人、日本人、韩国人、泰国人,还有一对法国母女。有幸在科隆大学的礼堂听过一回他们的演奏,声响的水准虽不敢置评,但仅那种隆而重之的东方仪式感已足够震慑观众:黑色幕布前,一件件古雅精致的乐器于追光中缓缓出场;每一个演奏段落之间长时间的静默;以及演奏完毕乐手和乐器逐一而缓慢的退场。满场沉寂一阵后,是突然爆发出的掌声,惊得人一跳。H的乐团居然弄到了一笔赞助,得以飞赴日本和国家级的雅乐团合作演出。行前我在MSN上和她讲到晴明,她大感兴趣,承诺路过京都的时候为我们带一个护身符。当她在上海跟我们见面的时候,为没能完成任务连连抱歉。京都他们只呆了4个小时,感受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寻找那么一个非旅游点的冷僻神社?她递上一个奈良得来的有黑色神乌图案的除厄御守,以示补偿。想不到我跟她前后脚似的到了日本。现在,可以大肆展开御守搜集行动。 -
2008-12-03
通往时光的符咒1 - [Travel+Leisure]

(旧稿粘帖。看着前年初冬在日本的照片,想写点什么,恍惚了一阵,觉得自己目前写不出那样的文字了。被排位表和后期流程充塞的日子,如何能再发出“浪花节”似的疏狂顿挫之音呢?)
在奈良东大寺的偏殿,在一长溜各形各色的“御守”中,终于找到了那一款:赤白青黄紫,色分五彩、长不足一厘米的五个小葫芦簇拥着一个略大的金色葫芦,被细细的丝绦串联在一起,金色葫芦上刻着极细小的“东大寺”三个繁体汉字。这正是我久已失却的。曾经有一串这样的葫芦,悬在手机上整整一年,时时发出细碎悦耳的碰撞声。那时候常常加班到凌晨,难免身体多恙。一位细心的好友送来她母亲在奈良“请”的这一串葫芦,嘱我随身携带。红色代表心,白色代表肺,绿色代表肝,黄色代表脾,紫色代表肾,金色则象征整个身体,意味着我的五脏六腑都处于佛光护佑下,无病无灾。那一阵确乎对这串葫芦十分珍爱,那晃悠的五彩和微响,似乎真的能让人心神安宁。它无疑承载着悠远的中国式思维,却从重洋外千年古都的千年古刹里来到我的手上,那座寺庙又与我最向往的历史朝代——大唐关系密切,这些意象甚至常常能让我有片刻的眩惑或者出神。何况,在它之前,我对护身符的印象,仅限于普陀山上描有观音菩萨像的开光金卡、用红绳子挂在颈中的质地参差的玉坠,以及藏区活佛系在我手腕上的一根绳子,从未想过护身符能以这样趣致可爱的模样出现。后来,这串神奇的葫芦连同我的手机,某个夜晚在常熟路地铁站不翼而飞。可能是附近活跃的某位新疆少年所为?愿葫芦保佑它遇到的每一个人。五年后,我终于拜访了世界上最大的木构古建筑,瞻仰到了那尊16米高的青铜卢舍那大佛——1252年前,他曾目睹已双目失明的鉴真和尚在成千僧侣、文武百官及平民百姓的欢呼声中进入寺院。终于,我也再次见到了久违了的五色葫芦——它和它的兄弟们躺在唐式直棂窗斜射进来的傍晚阳光中,如此鲜活,仿佛真的是千年佛光沉淀后的结晶微粒。护身符,日文里写作两个汉字“御守”,御是敬语,被加诸于很多事物之前,例如“御手洗”或者“御会计票”。对御守近乎痴迷的收集,虽然缘起东大寺的五色小葫芦,却另有几段因果。 -
7年前第一份工作就是为一个实验性的宽频网编电视视频,但自己在网络运用上其实一直后知后觉。汗。在益西拉姆的“小棉鞋行动”启动之日,终于也磕磕绊绊上了“博”。希望是一片自在的竹林,可容一只反应总是滞后15帧的panda游憩,遇到竹笋竹荪之类,与友朋共享之。








